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目光抽回,落到酣睡的外婆身上:卷而稀疏的银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僵硬粗糙的大手,就好像冬天枯萎的老树;额头上爬满了岁月的疮疤,又因为病痛而增加了。人的外貌经不住时光的雕琢,人的身体也经不住岁月的捶打。又似乎肃杀的冬天是老人的噩梦,看着周围的几个病床上,都躺着悬车之年的老人,而身畔都无人照料,不禁心头一寒。
外婆厚厚的眼帘垂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她缓缓地挪动了身子,面朝着我,无力地笑了笑。她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开始用她拖沓的闽南语模模糊糊地讲些什么。我勉强听了几句,含糊地答应着。外婆又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生病似乎也使她的脾气变得暴躁,在送往医院的那天,她固执地反对进另一家医院,无奈,亲戚们只得让她来这儿,到了医院,她又开始埋怨,用那浓重的口音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言语,而今天她的心情似乎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
太阳悄悄地躲到了重重的高楼大厦后面。傍晚没有星辰,天空只剩下淡妆浓抹的一块红晕,我们该走了。轻轻地道别,外婆松开了我的手,一脸落寞,不舍而又无奈地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要我走好。我努力绽开一个让她欣慰的笑容,亲切地摸了摸她粗糙的手,静悄悄地离开了。
走出雪白的住院楼,那红红火火的春节气息又弥漫到我的身上,新年的喜悦冲走了我郁闷的心情,舒了口气,我坐上车,和爸爸妈妈一同离开这清冷的医院。
晚上九点,医院突然打来了电话,说外婆有急事找我们。无奈,正在迎接新春到来的我也只好同爸爸妈妈再一次前往医院。我有点儿受不了老人的任性,在心底暗暗抱怨着。前几天外婆一直闹着要走,我们三番五次地劝说她才停止了这个念头;今天外婆又在这个时候把我们叫去,指不定又出了什么事。
刚到了住院楼,第一件病房里就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笑声。我凑过去一看,原来只有这个房间有电视,许多留在医院的病人亲属和护工们都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瞬间,浓浓的春节气氛就蔓延了开来。可这春节的欢乐到了外婆的病房就消散许多。外婆所在的病房里静悄悄的,除了一个隔壁病床的亲属在默默地削着苹果。我轻轻地走到病床前,外婆扭了扭笨重的脖子,无力地撑开眼皮,看了看我,空洞的眼神里一下子有了些许的光彩。她奋力地转过身子,用粗糙的手费力地拉开一旁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皱红纸做的红包,放在被子上。然后又挪了挪身子,把红包重重地压在我手里,然后仿佛卸了重担似地瘫下身子,微微笑了笑,睡着了。
那一刻,我对外婆的怨言消散殆尽了。外婆80多岁,身体一直很硬朗,却还是抵不住寒冬,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寂寞。在这个大年夜,她有多盼望一个,哪怕只有一个亲人在身旁守候,可她没有说,她只是把红包,把心里的祝福塞给了我,然后孤单却满足地睡着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之年的老人能奢望什么呢?他们只希望儿女的关怀与陪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