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高等教育发展战略目标的交汇处和聚焦点在于省域高等教育的发展；省域高等教育发展的战略着力点应该放在可持续发展上；要解决好与区域经济社会协调发展、自身协调发展和体系完善、提升综合实力与核心竞争力的问题。
■要实现省域高等教育的可持续发展，必须紧紧抓住区域高等教育结构布局调整和高校特色化发展这两个主要方面；结构布局调整的目标之一是促进高校特色化发展，实现高校特色化发展必须以科学的结构布局为前提条件。
■要加强对全国高等教育布局的“一盘棋”调控，打破高等教育资源的地域性垄断；继续深化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进一步加强省级政府对区域内高校的管理权限与统筹能力；着眼于效率和公平两个层面，做好我国高等教育发展战略的整体设计。
经过改革开放30年来的发展，我国高等教育成功实现了进入大众化发展阶段的历史性跨越。目前，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站在新的起点上，正处于由高等教育大国向高等教育强国迈进的新的历史时期。不论是在高等教育由精英型向大众化发展阶段，还是面对建设高等教育强国的新的历史任务，地方高等院校的发展都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按照中央和省级人民政府两级管理、以省级人民政府管理为主的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省域高等教育发展在我国高等教育大系统中所处的战略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当前，我国正在研究制定《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辽宁等9个试点省份也正在同步推进地方《规划纲要》的制定工作。高等教育既是国家《规划纲要》的战略重点之一，同时也是地方《规划纲要》的重要组成部分。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省域高等教育发展应该作出怎样的战略选择？围绕这一主题，本报记者近日对辽宁教育研究院院长刘国瑞研究员进行了专访。
可持续发展是省域高等教育的战略着力点
记者：如果把全国高等教育看作一个大系统的话，省域高等教育就是其中的子系统。作为长期关注和从事高等教育发展战略研究的专家，您认为应该如何认识和把握省域高等教育发展在我国高等教育发展战略中的地位和作用？
刘国瑞：首先需要明确的一点是，高等教育发展水平是一个国家或地区教育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是综合国力以及综合省力的核心构成要素之一。同时，从实践层面来讲，目前我国已经基本形成了以部委属高校为龙头、地方高校为主体的省域高等教育体系。在这一体系中，虽然高等教育的实力和水平主要体现在少数部委属高校，但基础在地方高校。数据显示，2008年地方高校在校生规模占全国高校在校生总规模的73.1％。可以说，省域高等教育发展（尤其是地方高校的发展）是国家高等教育发展战略在特定区域内实现空间细化与具体落实的承载主体，对实现国家战略目标至关重要，离开了省域高等教育的支撑，建设高等教育强国将成为空中楼阁。
与此同时，我们还必须认识到，面对经济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挑战，面对国际金融危机和能源、资源、市场紧张等各种困难，如果没有省域高等教育的人才与科技支撑及文化引领作用的发挥，我国区域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的目标将难以实现。因此，省域高等教育的发展，对上承载着国家战略目标的新期盼，对下承载着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新需求，是高等教育发展战略目标的交汇处和聚焦点。
记者：面对建设人力资源强国、建设创新型国家的历史使命，在我国实现现代化建设第三步战略目标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您认为今后一个时期省域高等教育发展的战略着力点应该放在哪里？
刘国瑞：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清楚我国高等教育包括省域高等教育发展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我国高等教育整体而言，经过前些年的跨越式发展之后，质量和结构问题日益凸显；具体到省域高等教育，承担持续扩招主要任务的地方高校，在生均经费、师资配备等办学条件方面的问题比较突出；同时需要关注的一个问题是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开始进入下降阶段，以辽宁省为例，今后12年内将从2009年的315.2万人下降到2020年的178.1万人。另外，从国际高等教育经验看，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大发展后，及时进入以质量提升和结构优化为主要内容的调整阶段，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必须的。
因此，我认为，在经历了阶段性的跨越式发展之后，省域高等教育应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及时将发展的战略着力点转移到可持续发展上。总的目标是在实现高等教育体系内在协调发展的前提下，增强与经济社会发展的外在适应性。即由各级各类高校所构成的高等教育体系，能够实现层次上的比例合理与有效衔接，满足经济社会发展对不同层次人才的需求，满足人的自身可持续发展对教育的需求；实现办学上的科学分工与功能互补，满足经济社会发展对人才的多样化需求，满足人的全面发展的多元化需求。
记者：具体来讲，实现省域高等教育的可持续发展，需要重点解决哪些问题？
刘国瑞：我认为，综合实力不强和对经济社会发展贡献度不高，是目前我国省域高等教育发展当中存在的比较突出的问题。实现省域高等教育的可持续发展，要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重点解决好以下三个问题：
一是要解决好与区域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问题。这是实现省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标志与外在动力。对于省域高等教育而言，为地方经济建设服务，加强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协调适应性，不仅是自身发展壮大的手段，更是其存在的条件和根基。因此，要实现省域高等教育的可持续发展，必须充分发挥其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联系紧密的优势，坚持“以服务求发展，以贡献促提高”，通过人才培养、知识创新、科技服务和文化引领等多种途径，全方位地参与到区域经济社会活动中，并成为其中的活跃因素和中坚力量，在服务中改善发展环境，在贡献中提高自身实力。
二是要解决好自身协调发展和体系完善的问题。这是实现省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基础。今后一个时期，我国高等教育仍然要以发展为主题，但是这种发展必须是高质量的发展，必须建立在自身结构合理和整个体系完善的基础之上。对于省域高等教育而言，必须充分考虑与基础教育、职业教育的有效衔接和相互支撑，积极发展多种形式的战略联盟；必须科学界定不同层次、不同类型高校的发展空间，以及人才培养在层次、类型上的合理分布，建立一个层次有序、学科（专业）互补、功能完善的省域高等教育体系，实现省域内高校的有序竞争；必须把握好发展的节奏，科学确定不同阶段的发展速度和发展的结构性重点（如层次重点、学科重点等），加快解决“瓶颈”要素（如教师队伍、经费等）问题。
三是要解决好提升综合实力和核心竞争力的问题。这是实现省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着力点。当前，国内以“人才强省”、“教育强省”为战略支撑的综合省力竞争全面展开，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已经成为决定区域经济发展活力和发展水平的重要因素。着力提升省域高等教育综合实力和核心竞争力，是一项服务于国家总体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战略的重大任务。以辽宁省为例，今后一段时期，要立足于老工业基地全面振兴的需求，以提升高等教育的综合竞争力和社会贡献力为重点，走内涵发展的道路，全面提高创新人才培养质量，增强科技创新能力，提升社会服务水平，推进大学特色化发展，实现由高教大省向高教强省的根本性转变。
此外，还要解决好制约省域高等教育发展的热点与难点问题，比如目前受到社会广泛关注的高校债务问题、大学生就业问题等。
结构布局调整和特色化发展是重要载体
记者：可以说，省域高等教育存在可持续发展的内在要求，同时又直接面临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多元化、特色化需求。那么，要实现省域高等教育的可持续发展，解决发展中存在的一系列问题，从战略设计的角度来看，您认为，应该把什么作为推进工作的载体和抓手？
刘国瑞：我认为，要实现省域高等教育的可持续发展，必须紧紧抓住区域高等教育结构布局调整和高校特色化发展这两个主要方面。作为推进工作的重要载体和主要抓手，结构布局调整和高校特色化发展又是相互联系的。结构布局调整的目标之一就是促进高校特色化发展，而实现高校特色化发展也必须以结构布局优化为前提条件。两者既是推进内涵发展的主要内容，也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手段。
记者：上世纪90年代，我国高等教育进行了大规模的结构布局调整，奠定了目前省域高等教育体系的基础。在新的历史时期，面对新的形势和新的任务，您认为，新一轮省域高等教育的结构布局调整与此前的大规模调整有什么区别，调整的重点又在哪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调整方式？
刘国瑞：长期以来，结构布局调整一直是制约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的难点之一。究其原因，一是由于影响高等教育结构布局的因素非常复杂而且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特别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准确判断产业升级、调整所引发的人才与技术需求结构变化的难度非常大；二是由于高等教育结构布局调整涉及地区、部门的利益博弈，阻力很大。在国务院的直接推动下，上世纪90年代进行的大规模高等教育结构布局调整，以解决条块分割和单科性院校过多为主要目的，以大规模的院校合并、划转等为主要方式，取得了重大突破。一方面必须肯定，其积极意义是巨大的；另一方面也必须看到，由此而来的划转高校行业特色弱化与部分高校实力下滑等问题，也应该引起高度重视。
我认为，新一轮省域高等教育结构布局调整，应该以解决高等教育与区域经济社会协调发展和高等教育内部协调发展为主要目的。具体来讲，诸如科学引导区域内高校合理分层与定位、办出特色和水平；有效满足新一轮产业结构调整对人才在层次、类型和规格等方面的多样化需求，避免高校在人才培养上的结构性失调；积极建立与新的经济布局相适应的主导高校群和新的高等教育发展区域中心，提升高等教育对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服务力度与服务水平，等等，是亟待研究和解决的重大现实问题。
同时，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新一轮的高等教育结构布局调整，不宜采取大规模合并院校或新建院校的方式，而应以学科专业调整为主线，以高校职能的自我调适为补充，在综合考虑经济战略布局、产业集群建设、人口变化以及人力资源市场化配置等因素的基础上，构建起区域内所有高校在服务面向、办学层次、学科专业类别等方面合理布局的立体化网络结构，在实现已有高等教育区域中心内涵提升与功能拓展的同时，打造新的实体性或虚拟性高等教育区域中心。其目的是使省域高等教育最大限度地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需求，使区域内高校形成合作与竞争并行的良性运行态势，让每一所高校都有比较稳定的发展空间。
记者：省域高校的特色化发展，是实现省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的另一个主要方面。请问，结合省域高校的特点，推进特色化发展需要着力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刘国瑞：让我们先回顾一下有关历史过程。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省域高等教育大体经历了三个大发展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新中国成立初期，伴随着社会主义改造和建设进程国家建设了大批高校；第二个阶段是20世纪80年代，伴随着经济区域化进程兴起了地市办大学的热潮；第三个阶段是1998年以来，适应扩招和发展高等职业教育的需要，通过转制、升格等方式新建了一批高校。虽然省域内高校的层次、类别比较齐全，但各校的办学历史、文化积淀和综合实力差异较大。因此，省域高等教育的发展，既不能将眼光仅仅停留在几所实力较强的高校上，也不能奢望所有高校的综合实力都能进入一流。最现实的战略选择是，通过加强对高校的分类管理与分类指导，引导、督促不同层次、不同类型高校更新办学理念，科学分析学校的办学传统、资源条件和学科特点，因校制宜，科学定位，突出优势，选准突破口，走特色化发展的道路。这是提升区域高等教育水平与质量、强化高等教育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适应性的关键所在。
从宏观层面讲，推进省域高校特色化发展，最关键的是要抓好两个方面的工作：
一方面，要做好总体规划。当前，要特别重视结合《规划纲要》的制定，充分考虑经济社会发展需求、财政支撑能力、人口变化等因素，科学确定省域高等教育到2020年的合理规模和层次结构。在此基础上，依照不同层次、类型、形式的高等教育机构的功能和在未来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作用，以及各类型高校彼此间的相容性、互补性关系来确定其相应的位置，设计和形成适合省域经济社会发展实际需要的、功能最大化的高等教育体系。在这里需要补充一点的是，要特别重视通过对区域高等教育的整体规划，有效抑制部门或地方建新校的冲动，避免低水平资源的盲目扩张，避免高校间的“低价文化”竞争。
另一方面，要做好制度设计。比如，积极推进现代大学制度建设，构建政府、高校、社会合理分工、相互制约的运行机制；进一步改革和完善高等教育评估体系，科学区分公权力和私权力，合理设计政府、高校、社会（特别是行业、企业）和学生在教育教学评价中的地位和作用方式；建立基数加绩效的拨款机制，设立“特色高校、特色学科、特色专业、特色培养模式、特色课程”建设与奖励专项基金，激励高校走特色化发展之路；鼓励中央部委与地方共建高校，形成服务地方与服务行业系统协调发展的局面；积极探索行业、企业参与高校办学的新形式，推进学校的办学体制改革，等等。
加强布局宏观调控和省级统筹力度是基本保障
记者：省域高等教育的发展关系到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发展的全局，同样也离不开全国高等教育事业的整体发展。您认为，在推进省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过程中，需要国家层面提供哪些支持？
刘国瑞：的确，省域高等教育相对于全国高等教育而言，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我们在研究省域高等教育发展问题时，既要考虑到其自身的特殊性，又要考虑到不同省域之间高等教育的协调发展，更要考虑到国家战略目标的需求。这既是建设高等教育强国的需要，也是推进省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的内在要求。从国家层面来讲，关键是做好三个方面的工作：
第一，要在完善市场调控机制的同时，加强对全国高等教育布局的“一盘棋”调控。目前的现实情况是，我国高等教育资源分布十分不均衡，经济发达地区的高教资源相对集中，经济欠发达地区的高教资源相对稀少。对于经济欠发达地区而言，有限的高等教育培养能力与人民日益增长的高等教育需求的矛盾比较突出。高等教育的地域分割，一方面造成了部分高等教育资源稀少的省份大量新建高校，另一方面使得部分高等教育资源丰富的省份又面临着激烈的生源竞争。在高等教育适龄人口总体下降的背景下，从长远来看，这种重复建设可能在全国范围内造成资源的闲置与浪费，德国、韩国等国家的实践已经为此提供了很好的例证。因此，应积极推进全国性的高等教育资源共享，在完善市场机制的同时，适度加强对高等教育全国范围内的“一盘棋”调控，制订必要的补偿政策和不同的收费标准，鼓励高等教育资源丰富省份面向不发达地区招生，有效保护高等教育资源集中省份的发展潜力和积极性，同时努力开拓国际生源市场。
第二，落实省级政府的统筹权力。今后一个时期，是我国新的经济圈、产业带形成和发展时期，区域经济结构、产业结构也会进入快速调整期，客观上要求省域高等教育必须适时进行结构布局、学科专业调整。因此，必须继续深化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进一步加强省级政府对区域内高校的管理权限与统筹能力，加强对全省高校布局的统筹规划，立足国家战略目标和地方经济社会发展两个需求，积极支持部委属高校发展，加强对市属高校的业务指导，营造部委属高校与地方高校共同发展、共同提高的体制和机制环境。我国已经明确实施中央、地方两级管理，以地方统筹为主，高等学校面向社会自主办学的高等教育管理体制。但是在实践中，地方政府对高等教育的统筹还存在一定程度的责权不对称现象。可以考虑选择划转院校比较多的省份设立“省级政府统筹高等教育试验区”，加大省级政府的统筹调控权，积累经验，逐步推广。
第三，加大支持地方高校发展的力度。中央应将支持地方高校发展纳入总体规划，保障地方高校在高等教育资源配置中的平等机会，如在学科点增列、重点学科遴选与建设、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建设、高层次创新性人才培养计划以及科技创新项目设立等方面，要给予地方高校同等待遇甚至是必要的倾斜；实施面向地方高校的“高等学校质量提高示范校工程”；加大对中央部委划转地方院校的重点支持，以更好地延续中央部委划转地方高校原有的优势。
记者：前面我们集中讨论了省域高等教育发展战略问题，也谈到部分与整体的关系问题。最后，您对于我国高等教育发展战略的整体设计有些什么考虑？
刘国瑞：我认为，要做好我国高等教育发展战略的整体设计，应该着眼于效率和公平两个层面。一方面，要进一步优化全国高校的布局，通过发展和建设少数部委属高校，满足国民经济若干主要行业的产业发展需要，在高层次人才培养和科技创新方面发挥主导作用；通过发展和建设省属以下的地方高校，特别是在一些高等教育不发达地区和偏远地区建立和发展地方高校，提高高等教育资源在地域分布上的均衡性，解决高等教育资源过度集中于大城市而造成的重心偏高问题，从空间上和层次上拓展高等教育的社会功能。
另一方面，要正视高等教育发展的区域差异，从促进教育公平的角度，在国家政策上加大对西部等高等教育不发达地区的倾斜，积极促进高等教育资源大省对高等教育不发达省份的支持。同时，也要着眼于民族竞争力提升，继续支持高等教育发达省份向高水平、高层次迈进，努力创建世界高水平大学和缩小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